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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边的禅修--《百年好合》拍摄手记

    3月29日下午,惊闻阿公罗开明因病医治无效,在家里去世。终年107岁。悲伤之余,翻出这片旧文,回忆和阿公阿婆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
    2013 年 11  月24日
    一早来到五星村百岁老人的家,摄影包不慎放在一滩鸡屎上,直到粘到身上和手上才发现,臭死了!后来发现这是鸭屎。
    拍摄了一下午,曾觉和阿静当翻译,人太多,没法细致交流。拍摄期间我发现,阿公阿婆晚饭吃的炖肉竟然有些异味儿!这不科学!晚上在市委会议室开会,给各位指导老师看下午的照片,只有一张能拿出手。心理压力剧增。贾代腾飞的拍摄创意很巧妙,观察仔细,自叹不如。
    晚上宿万宁乐园酒店,洗净衣服和摄影包。鞋里全是海砂。明天必须得住到村里拍摄,必须穿塑料凉鞋。
    2013 年11月25日
    阿伯(阿公的大儿子罗文和)家收拾得很干净,房间也很大。他安排我住在他大儿子当年结婚的房间,有一张大床,墙上还挂着婚纱照。
    我数了下:不算刚孵出来的小鸡小鸭小鹅,阿公阿婆养了约20  只鸡,12只鸭,4只鹅和一大两小3只猫。还有一块大约三分地的菜地由阿公亲自耕种。
    我发现在拍摄过程中,语言不通很要命。但是请来的翻译不了解拍摄要求,只是和被摄者聊天则更麻烦,拍摄几乎无法进行。我决定要撵走翻译,自己想办法。                
    晚饭时,阿伯给我倒了一杯三椰春酒,我发现大名鼎鼎的三椰春就是藿香正气水嘛!临睡前,大婶给拿出了儿子结婚时用的毛毯,可晚上睡觉还是感觉有点冷,阿伯和大婶却都睡凉席。可能是村里良好的环境,手指上的湿疹开始好转。夜里发现中国移动的手机无法上网,联通的无线网络没信号。
    早睡,早起拍摄。

2013 年11 日26

清晨五点十五起床。早起的鸟有虫吃, 拍到一张还不错。

海边拍摄,阿公被一种叫做“绊马索”草绊倒,腿摔破,流了很多血。我紧张的血液都要凝固了,自戕的心都有!幸好无大碍。晚上医生来家里包扎。

午饭主菜是:清水煮鱿鱼,满肚子都是卵,就着凉米饭。很腥,味道有点甜。

下午,我终于忍不住要打通语言不通的障碍,费尽周折请来懂普通话的和乐镇治安队长陈世德大哥做翻译,对阿公阿婆做个“专访”,想把我所有憋在心里的问题都找到答案。为了能让老两口“畅所欲言”,我故意避开阿公阿婆的家人,把聊天的地点选在邻居家的门廊里。然而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在陈大哥和邻居的共同翻译下,阿婆的同一句话竟然有两种截然相反的翻译结果!最后我发现,还是那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女孩翻译的最靠谱。原来,这个女孩是老人的孙媳妇,在市区做售货员,为了明天的合影刚赶到村里。

晚饭时,孙京涛老师和李林来村里看拍摄点,我给孙老师看了这两天拍摄的照片,孙老师当场选出一张,初步调整下,效果令人满意。得到了孙老师的首肯,心里踏实了许多。后来发现,阿公竟然一直坐在我们背后看我们在电脑上编辑图片,他乐呵呵地看得很认真。为了赶晚上碰头会的时间,孙京涛老师和李林没吃晚饭就赶回了市区。

2013 年11 月27 日

今天是全家聚会拍摄合影的大日子。我被深夜中各种异样声响困扰几乎一夜没合眼,四点开始,全家人开始杀鸡宰鹅。待我起床后,发现我的卧室窗下,已经堆了一大堆杀好的鸡鸭。

上午拍摄合影,阿静、曾觉、欧阳、李林、王兵、日越兄等各路人马齐聚五星村。阿伯挑来大堆椰子款待来宾,大家对我的拍摄环境非常羡慕。原定拍摄时间到了,但家人却久等不齐,眼看着太阳越来越高,光线越来越硬,我这“总指挥”,急得满头大汗,嗓子都要喊哑了。等人的空儿,日越兄摆开灯光布景,为老夫妻拍摄了肖像。好在,在拍摄的最后关头,承蒙老天眷顾,忽然来了一片薄云,合影效果不错。

合影拍摄完毕,我开始张罗同来的摄影师参加家庭宴席,可能是我在这里住过几天的缘故,地理、风俗都还熟络,好像是这里的主人一般。午饭上了不少好菜:无比新鲜的白斩鸡、烧鸭烧鹅配上姜蒜碎和很酸的小桔子做的蘸料,味道真好!小葱炒牛肉是和乐镇的名菜,可惜炒得有些硬。还有石斑鱼做的西红柿鸡蛋汤——石斑鱼是阿公的在港北搞海水养殖的外孙带来的。在阿伯的院子里,上百人一起吃饭、敬酒,比过年都热闹。看着这兴旺的大家庭,我这个外人都感到很幸福和羡慕。一高兴,中午啤酒喝多了点儿。

晚上回到市区酒店,洗衣服,整理图片,饭后顿时感觉到了疲劳。

明天,又要回到北方的雾霾之中了。

2013年12月31日  

这是第二次来万宁拍摄。吸取上次经验,我把长焦镜头留在家里,带了御寒的睡袋和更大的水杯。和王兵兄在海口火车站巧遇袁东平老师,一路交谈让我这次拍摄的目标明确了不少。听说吴正中老师已经在石梅山庄的拍摄地点住了将近一个月,天天晚上吃泡面!真是个怪叔叔。到达万宁城区已是深夜,酒店对面的后安粉汤店的粉汤味道太好了,连吃两碗,意犹未尽!专门迎接我们的吴老师还跑老远买来花生和二锅头,在粉汤大家庆祝元旦,迎接新年。

2014年1月1日

曾觉兄和阿静再次送我来到五星村,阿公阿婆看到我又回来了很高兴。没想到的是,阿公阿婆的厨房和柴房因为去年12月的暴雨损坏,正在翻盖。费用全部由当地政府埋单。午饭是海鱼小葱汤就凉米饭。阿伯专门优待我,夹给一个鱼头,我嫌腥,小刺也特别多,没吃几口。由于饮食严重不和胃口,在这里竟然不感到饿。

阿婆的临时厨房设在二儿子的家中,两小时前在海里捕到西鱼(音)不去鳞和内脏,直接切块,加两勺盐和萝卜干一起放在三块砖头搭建的灶上煮。整个烹饪过程类似孩子们的游戏,唯一让城里人感兴趣的就是新鲜的海鱼和烧木柴的灶。

夜宿万宁市区,准备明天住到村里拍摄。

2014年1月2日

上午来到五星村,新房的一面墙已经一人高。阿婆把昨天切好盐渍的萝卜干继续放在水泥地上曝晒。虽然现在冬季蔬菜不缺,但是阿婆还是按照老习惯,腌了一大桶咸萝卜干。

平时他们两口就坐在老院子里看新屋子一天天长高。阿公阿婆对新房子很认真,会把混在沙子中的草根等杂质挑出来。中午,阿公忍不住瞌睡终于进屋睡了,阿婆自己在厨房里吃了午饭,午饭是十几条两寸长的小鱼和一碗半稠稀饭。然后,阿婆也睡了一会儿。晚饭主的菜还是早上煮好的小鱼,阿婆派阿公到菜地摘了一把蒜苗,用一汤勺猪油来做汤。阿公阿婆每人吃了一碗米饭。饭后开始搞个人卫生,阿公帮阿婆擦背。两个人用一盆水洗脚。水是用灶里的余火烧热的。

2014年1月3日

清晨五点十五起床准备拍摄。阿公婆还没有起床。四处寂静,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蛙声和早起的小公鸡学打鸣。越是在黑夜里感到害怕,越感觉四周都是怪动静,电筒照过去却啥也没有,真是自己吓唬自己。早上拍到了阿婆给阿公抓痒。大约一小时的早晨拍摄后,冷极了。先去穿好鞋袜,吃饭暖和下,阿伯和阿姨早已经下地,早饭鸡蛋面依然是甜的,试着在厨房里找一点盐和老抽加进去,味道也难以改观。在厨房里吃面,感觉有股怪味,到院子里吃味道依旧,仔细看才发现碗里有不少小红蚂蚁!估计是早上光线不好,跟着挂面下了锅。不管他,挑出来接着吃。一只母鸡发现了我在吃面条,小心地接近我,我给了它几根面条,母鸡吃完后静静地看着我,一动不动,我都能看清它粗糙的爪子和闪亮的眼睛。“咕叽”一声,母鸡拉了一泡屎。

一般是阿公开始打瞌睡,忍不住后就去午睡,阿婆随后赶来,入睡也很快。我补拍了第一次失误的照片。李楠老师说我对照片的角度和细节描述要求太低,孙京涛老师则提醒我构图太粗糙。这次得特别注意。阿公阿婆睡眠质量很好,不会因为小的声响醒来。

我发现:老两口分别吃午饭和吃饭,为得就是始终有一个人在工地上看着工人们施工。

老屋子拆了,只剩下的一间就成了村里最古老的建筑,忽然显得突兀而又孤单。

罗家最近几十年共盖过四次房子。据阿伯回忆:1958年前,罗家和同村的9家20多口住在一座石头磊起的低矮房子。1958年罗家拥有了自己的房屋,很小的一间,全家老小都住在里面。阿公阿婆现在居住的老房是1973年6月与大儿子分家后,用大儿子养猪养牛挣的八千元盖的。如今大儿子的住房于1978年建成,房屋使用的木料都是大儿子罗文和在山里亲手砍伐。2013年12月20日万宁连续三天暴雨,老房顶漏雨,政府拨款3万元给翻盖了一间砖房。

11月27日拍摄的全家福,我在济南冲印成五张半米见方的照片,带到万宁。打算分别送给老人家和他的四个子女。增觉兄还专门帮我做了金色的相框,更漂亮了。阿公阿婆看后很喜欢,直接抱进房间,摆在他们房间里那堆准备做棺材用的木料的最高处。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邻居夸奖说:“这个‘屌’‘割’地好呀”!。在海南话中,拍照的发音为“ge diao三声”,这是我这次拍摄期间唯一听懂学会的海南话。后来我把这个发现告诉同去的摄影师后,大家兴奋地立刻重新造词,对号入座。于是马上就有很多来自“ge diao”部的,还有好几位“ge diao”主任。

2014年1月4日

早起,出门就听到远处海浪的声音,看来今天浪很大。不知道柳涛兄是否还能拍到渔船出海。四周依然寂静,能听见树叶掉落的声音。

阿婆昨晚看琼戏到九点,今早就起得晚些。晚上八点半到九点入睡,早上六点前起床,如同婴儿一般的作息时间。他们起床后什么也没做,只是相互依偎坐在床边静静等候天亮。上午拍到了阿婆梳头的画面,用100毫米微距缺少经验,景深不理想。

没想到,中午曾觉兄开车带着王兵兄来了。王兵来万宁两次,忙于拍摄,竟没见到过大海!得知我们晚上要离开村子,阿伯专门为我们杀鸭子,还送给我一包自家种植的红米,让我带回山东给家人尝鲜。阿公和阿婆则送给我和王兵没人两个大椰子,我很喜欢。

傍晚,车马上要走了,阿公阿婆和大伯还有村里的孩子们都到村头来送我们。临走时,阿婆拉着我的手,眼睛有些湿润了。

在回城的车上,看着熟悉的景色逐渐远去,心中默念:感谢你们让我这个冒失的“ge diao”师走进您的生活。打扰了!请多包涵。

后记:

和两位百岁老人在南海边小渔村待了十多天。

在五星村,语言不通,没有网络,只有我和拍摄对象,饮食和平时的习惯截然不同,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吃饭,拍摄。只要安静下来,就能听到大海波涛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鸡鸭的鸣叫。阿婆家明显比村里其他人家简陋,仿佛依然生活在几十年前。两间老屋,连院墙也没有,只是屋后用旧渔网圈一下,防止鸡鸭走失。老两口的饮食也绝非想象中,城里保健大夫所倡导的那样。我住的屋子里还有一只大约半尺长的老鼠每晚和我同住,夜里不时会闹些动静,这几天我已经摸清了它进屋的途径和活动的区域,我知道它的房间就在门楣上的墙洞里。

起初我发现,阿公阿婆并不是我心目中想象的天使:阿公爱看年轻人打牌赌博,阿婆也会把不好的萝卜随手丢到围墙外。生气了也会对阿公大声呵斥,我还亲眼看到她打了阿公几下。他们吃饭时还会随口把鱼刺吐在脚边的地上。但经过进一步的体验,我渐渐知道了:那些红的刺眼、特别影响画面效果,几次想换掉的塑料凳子,其实又稳又轻且高度适中,是老年人的最佳选择。打牌九在五星村是最普遍的集体活动,赌注大小随意, “小赌怡情” 就是个娱乐。随手把坏掉的萝卜丢到墙外是因为阿婆知道墙外有群鸭子会很快把它吃掉。吃饭时吐随意吐在脚边的鱼刺都会被等在周围的鸡迅速抢光打牙祭,这个肯定能补钙!阿公不和阿婆争吵甚至打不还手是因为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十分默契的处理矛盾的方式。长期的生活,老两口的一切已经完全融入到南海边这个小渔村几近完美的自然循环之中。

此前,我开始步入中年危机,工作、事业、家庭都感到迷茫。我告别繁杂的事务应酬和北方冬天恼人的雾霾,来到南海边,来到五星村这样一个类似室外桃园的地方,如同强制戒毒一样从纷繁复杂喧嚣中,自己没有想明白的生活中走出来,强制冷静下来,强制自己认真的考虑下自己和环境的关系,自己和未来的关系。看这对百岁夫妻怎样生活,好好想一想今后的道路该怎样走,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对物质极低的需求和依赖,夫妻之间长期相处之道。这些对我都很有意义的终极问题。

发布日期:2016-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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